读书推荐第56期

本期推荐图书：《徐霞客游记》

推荐人：冯耀

“人人知道荷马，谁读过荷马？这层象征很有意义：人所崇拜的东西，常是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文学回忆录》中，木心在闲谈《荷马史诗》时如是说。

同样的道理可以部分类推到《徐霞客游记》。

之所以讲“部分”，因为不读而崇拜《荷马史诗》，几乎可以完全归结于读者叶公好龙；但不读而崇拜《徐霞客游记》，除了读者的主观原因，游记文本本身也“难辞其咎”。

历代评论家要么赞扬《徐霞客游记》内容真实详细——“文辞繁委”“质实详密”“不惮委悉烦密”；要么赞扬《徐霞客游记》山水描绘优美感人——没有评论家会说游记结构精巧、用语凝练。

游记正文按游程、用时间把众多的景物和事件串联，而且是综合地记录中华大地各种自然要素及它们之间的复杂关系——这造成游记前文后文景物、事件联系松散，加之文本不分条理又信息量巨大，会让读者昏昏欲睡。

为了更直观地表现游记的上述特点，我在此放一张图。

中华书局《徐霞客游记》书影

中华书局的编辑已经尽力把文本处理得“平易近人”了，要知道古文原本是没有标点的，如果阅读原著，难度会指数级增加。把《徐霞客游记》原汁原味的文本打印出来，在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的专业课发下去，让未来的教师学者们自己读，潸然泪下者我觉得几乎不会有，打哈欠流泪的却十有八九一定有的。

四库全书《徐霞客游记》书影

黑格尔说：“如果把每件事或每个场合中现在目前的东西按其细节一一罗列出来，这就必然是枯燥乏味，令人厌倦，不可容忍的。”《徐霞客游记》犯了文学创作的大忌，便失去了广大的非专业读者，也让它没能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编写的《中国古代文学史》。

游记编成这样，不能怪徐霞客，因为他当时已经死了。在游鸡足山时，徐霞客双脚伤残，被朋友用滑竿送回，回家后不久便逝世了，来不及编订自己的私人日记。换位思考，如果我是徐霞客的朋友，整理他的遗稿时，由于不了解他的创作意图，我也会一字不删全文照搬，我也会把游记仅仅按照游览时间先后排序。如果徐霞客能够自己删改自己的文章，我相信《徐霞客游记》的定稿一定会结构精巧、用语凝练的。

但既成事实没有“如果”。在书斋中自读《徐霞客游记》第一章没完，我不光打了哈欠，接着还直接沉沉睡去。睡醒之后，我意识到徐霞客写下游记时，绝不会是我这种散惰的状态，要想领悟《徐霞客游记》的真谛，我必须走出书房隔音良好的围墙。

事就这样成了——我背起行囊，带上《徐霞客游记》，将自己浸入中华壮丽山河的风光。

徐霞客写山，行文常用比喻和情景结合，比喻给读者带来一种活灵活现的画面感，而情景结合则更直接地给读者传递了身临其境的震撼。

如《徐霞客游记》写恒山：“一逾岭北，瞰东西峰连壁隤同颓，翠蜚飞丹流。其盘空环映者，皆石也，而石又皆树；石之色一也、而神理又各分妍；树之色不一也，而错综又成合锦。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幕覆盖以藻绘文采而愈奇；树得石而平铺倒蟠弯曲者，缘以突兀而尤古。”

如《徐霞客游记》写雁荡山：“登盘山岭，望雁山诸峰，芙蓉插天，片片扑人眉宇。”

为拍到这句话所描绘的景物，我历经千辛万苦。雁荡山主峰“百岗尖”没有被纳入景区，没有通向山顶的路，我独自走出、爬出了一条路。

这还能走

这只能爬

登山过程中，耳边蚊子搅扰得我心烦意乱，蜂窝和蛇让我心惊胆战，加上体能有限——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口气，我早已顾及不了眼前的美景，脑子里塞满了对冰箱可乐和温州生猛海鲜的想念，眼前巍峨的山体在我眼前犹如可怕的魔鬼。而徐霞客身心俱疲之时，却能将雁荡山比喻成芙蓉花，还期待它扑向自己的眉宇，这种艰险之中的浪漫，只有同样经历过这种艰险的人才能够感同身受，进而佩服向往。

在雁荡山最高峰，荒野绝地，我领略了通常情况下绝无可能观赏到的非凡美景，并且吸取到一个教训：下次再有这种冒险，一定要像徐霞客一样请一个向导。

如《徐霞客游记》写庐山五老峰：“然彼此相望，则五峰排列自掩，一览不能兼收；惟登一峰，则两旁无底。峰峰各奇不少稍让，真雄旷之极观也！”

如《徐霞客游记》写嵩山：“是日浓云如泼墨，余不为止。至是岚气愈沉，稍开则下瞰绝壁重崖，如列绡削玉，合则如行大海中。”

嵩山有两座，少室山是少林寺驻地，太室山才是五岳本尊。

中岳庙在太室山

没有资本流量的加持，中岳本尊的路况

《徐霞客游记》文中嵩山的浓云峻极，我在没有人卖商品的蛮荒太室山，才得以发现、进行记录。

如《徐霞客游记》写华山：“行二十里，忽仰见芙蓉片片，已直造其下，不特三峰秀绝，而东西拥攒诸峰，俱片削层悬。惟北面时有土冈，至此尽脱山骨，竞发为极胜处。”

如《徐霞客游记》写黄山：“四顾奇峰错列，众壑纵横，真黄山绝胜处！”

黄山旅途漫漫，我领略了多种气候与景致。

早间启程，响晴薄日，向上登山神清气爽。往下俯瞰峻峭的山谷，远处的林木因有水汽浸润而发出蓝光，近处的枫树、松树错杂分布、苍翠碧绿，浓郁的白云压得很低，更显出土石的深棕色——景象五彩缤纷，灿烂如油画！

“下瞰峭壑阴森，枫松相间，五色纷披，灿若图绣。”

午至半山，淫雨霏霏，攀进山谷腹地，路益难行。各座山峰潮湿阴森，陡峭高峻的石崖上，悬空虬结的松树，随着飘忽不定的风忽隐忽现。

“由此而入，绝巘危崖，尽皆怪松悬结。高者不盈丈，低仅数寸，平顶短髲，盘根虬干，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

过迎客松，雨过天晴，各座山峰争奇竞秀，光明顶被绿植环抱簇拥着，划破云界映入眼帘。

上光明顶，又大雨滂沱，我即便身着雨衣，也浑身湿透——山索道站离光明顶有晴天三个小时山路，而索道站不到三个半小时关闭，黄山不可能迁就我的需求——于是我从光明顶如履薄冰而下，坚忍地在逼仄湿滑的朦朦山路中快速行进。

真可谓：“黄山阴阳雨，人间苦辣甜。”

徐霞客写水，随山赋形、视听结合、灵动飘逸。

如《徐霞客游记》写庐山水：“涧石夹立成峡，怒流冲激而来，为峡所束，回奔倒涌，轰振山谷。”

写庐山三叠泉：“遥望山左胁，一瀑从空飞坠，环映青紫，夭矫屈曲滉漾水势大而飞溅，亦一雄观。”

如《徐霞客游记》写嵩山水：“水行其中，石峙于上，为态为色，为肤为骨，备极妍丽。”

如《徐霞客游记》写雁荡山水：“复至龙湫，则积雨之后，怒涛倾注，变幻极势，轰雷喷雪。”

徐霞客写人文，并不花心思对建筑本身进行描绘，而是把建筑融进它所处的自然环境之中，通过氛围的渲染烘托，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当地人文景观的全貌。

如《徐霞客游记》写雁荡山寺：“寺居其中，南向，背为屏霞嶂。嶂顶齐而色紫，高数百丈，阔亦称之。”

再如《徐霞客游记》写悬空寺：“三转，峡愈隘，崖愈高。西崖之半，层楼高悬，曲榭斜倚，望之如蜃吐重台者，悬空寺也。仰之神飞……崖既矗削，为天下巨观，而寺之点缀，兼能尽胜。依岩结构，而不为岩石累者，仅此。”

《徐霞客游记》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自然宝玉，徐霞客的精神光辉与文本的裂纹、杂质融为一体，大放异彩。

首先他敢于用真理驳“圣经”。寻山访水时，徐霞客随身带着官方地理志《大明一统志》进行考察，沿途一一指出这些权威著作的错误；他勇敢地否定儒家经典《尚书·禹贡》关于“岷山导江”的错误结论，指出金沙江是长江的正源。

第二，在三百多年前，徐霞客已敏锐地看到了保护环境的重要性，并为此大声疾呼，身体力行。徐霞客是提倡保护生态环境的先行者，《徐霞客游记》是我国古代的绿色经典，是和谐生态的赞歌——有人一定会问：“保护环境谁不知道应该啊，这有啥了不起？”如果我没亲眼看到以下两幅景象，我还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杜甫写下《望岳》的地方，垃圾遍地

在万里长城“遇到老乡”，难找一块干净的砖

道理不言而喻，但有人口是心非，有人阳奉阴违。从几百年后的客观现实上来看，徐霞客还真的非常了不起。

徐霞客还多次呼吁维护国家统一，巩固边防。他没有“边疆不毛”的狭隘概念，对少数民族没有歧视、嘲笑或传统偏见。

最后，徐霞客非官非宦，没有显赫的地位，没有优厚的条件，没有碰到过特殊的机遇。他通过自身的努力，勇往直前，艰苦奋斗，终于攀上科学高峰。

这些种种，学生不可能在教室的围墙里学会。而我能做的，是自己先行，在此基础上，尽量带学生走出去。

图文｜冯耀

校对、编辑｜曾振荣

一审｜粟坤玲

二审｜陆帮全、姚之发

终审｜周宏

投稿邮箱｜boyaxig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