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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推荐第39期

文/陈兵

01.引子

冯友兰先生的这本《中国哲学简史》，在知识界名气很大，但是，它在我案头放了很久，我一直都没拿过来看。

潜意识里阻碍我阅读这本书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我大体知道这本书的由来，它是给外国人普及中国哲学史的一本入门小书，我自以为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中国文化了解还是比较多，谅这本两百多页的小书也写不出什么新奇；第二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争议——中国有没有哲学？这个争议由来已久，不同意见的双方剑拔弩张，挺伤感情的。

中国有没有哲学都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花时间去看《中国哲学简史》？这似乎是一个让我可以错过这本书的很正当的理由。

关于这个争议，再说几句，不算题外话，因为冯友兰先生的这本书，也多次或明或暗地在回应这个争议。周濂教授在《打开》这本书的上册快结束的时候，以答读者来信的方式，讨论过这个避不开的话题。他的结论比较折中：广义地说，如果说“哲学”就是“爱智慧”、“反思”、“好奇与追寻”……那么，中国古代肯定是有哲学的；但是，另一方面，从狭义的角度讲，“哲学”本来就是一个舶来品，如果以它的两个特征——概念剖析，内涵外延等庞杂的理论建构，以及方法论上繁复连续的逻辑推理来说的话，中国古代是没有哲学的。

这话有些人就不爱听了，为了平复大众的怒火，周濂教授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说“哲学”就像说一种“面食的做法”，那中国肯定是有哲学的；但如果你这种“面食的做法”已经明确地指向“披萨”，那中国古代肯定是没有哲学的，但是大家不要气，我们虽然没有披萨，但是我们有饺子啊，有炊饼啊……周教授讲得非常有意思。

我比较认同周濂老师的看法，但是我一般不说，因为谁也不想无谓地卷入争论。

冯友兰先生作为一个哲学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并且在这本小书里，把这个问题阐述得很好。他的观点推论，跟周濂老师的又有些不同，但是结论又有些相似，他认为中国是有哲学的，但是哲学的方法远远不够。他提到的一个概念“负的方法”，非常有意思，我以下会讲到。

我是在无意间打开这本书的，谁知一读就迷上了。这本书目前我是读了两遍，估计还得读好多遍。

02.对中国哲学史的介绍和梳理

此书的一个主要特点，就是把中国古代自孔子始，至清末、民国西方哲学传入，其间两千多年的中国哲学史，做了一个系统的梳理，在梳理过程中又加入了作者作为哲学家的许多见解与思考。

我读了这本书之后，才发觉自己以前了解的中国传统文化知识，非常碎片化，不成体系。冯先生的这本书，就像一个收纳高手，把我的知识房间归整得井井有条。他以时间为线索，梳理中国哲学的各个流派、代表人物、哲学观点以及各自在流动中呈现出的不同变化。是的，“流动中的变化”。一般的作者介绍流派是容易的，冯先生在书里更是将历史长河中思想的草蛇灰线，哲学的东鳞西爪，梳理得非常清楚。让你知道一种哲学从何而来，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以及将来会在时间的什么位置以一种什么形态存在，中间再佐以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给人启发感悟。在这本书中，哲学是流动的道，不是死的知识。

比如儒家，从孔子，说到儒家的理想主义流派孟子，说到儒家的现实主义流派荀子，说到荀子的弟子中如何走出几位法家大咖，说到吸收了阴阳家理论并确立独尊地位的董仲舒的儒家，到韩愈的儒，到程朱理学，到心学，到康有为的儒学宗教化的企图和失败。

说道家，光是在先秦以前就是三个阶段。在第45页，冯先生在归纳时给出他的见解：杨朱是道家的第一阶段，保全自然的生命状态，用的是弃绝尘世污染的隐居、逃避的方法；在这种方法还不能保全的时候，老子是道家的第二阶段，企图追寻顺应宇宙万物变化的法则，以顺应求保全；而庄子是第三阶段，已经不在乎保全生命，到了齐万物，一死生，致无我之境了。这就总结得很精辟。所以这本书把知识归整得很好。

03.有很多自然流露的作者观点

本书虽短，但是作者作为一个哲学家，不只是做一个哲学史家，时常会抒发自己的意见，让读者除了了解中国哲学史外，所获更多。

当然，发表见解是会引起争议的，而文化的争议是有益的。比如冯先生说中国为什么没有发展起具有统治力的宗教，是因为中国人太痴迷哲学了；比如他认为中国古代哲学的农业背景，很多哲学家连大海都没见过，在世界进入工业社会的时代，中国古代哲学一定要调整才能跟上时代，这个跟国学热就有点过不去了。

再比如他把法家形容成追求实效的管理学派，说法家人物不是哲学家而是政治人物。说“外儒内法”，是除了外在的文化需求——儒家标识外，内部的管理方法——法家，始终是需要的。说得精辟、直观，一针见血。在我读这些之前，我看到“外儒内法”这类的提法，一般都会认为虚伪，而冯先生从更深的层次，引导我们观察。类似这样的深度见解，本书中还有很多，经常让我有醍醐灌顶之感。

04.获得前所未有的新知

作者是哲学大家，学贯中西，我在这本书中获得了许多以前不具备、或者不完备的知识。

比如说，像我这篇小文开头所说，我们通常认为中国哲学没有对概念的繁复诠释、形而上学的追问不足、逻辑推理缺乏，但是冯先生在书中，给我们介绍中国历代哲人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人做了很多努力——名家、后期的墨家、新道家、程朱理学……中国古代还是有这种为了一个名词要跟你辩论三百回合的人。

再比如说《易经》（及其释作《易传》）。作为一个读书人，我曾经找了很多关于《易经》的书来看，力图要把易学搞懂，但是，说实话，我是越看易学越看不懂，这令我很沮丧，一度自我怀疑。读了冯先生的《中国哲学简史》以后，我豁然开朗，治好了我的抑郁症。冯先生认为，《易经》就是一本占卜的书，也就是它的第一性是卜筮用的，是后人不断给它赋予形而上的意义。也就是说，我的看不懂，是有道理的。

再比如，说到佛教传入中国，冯先生在书中P159页说，需要区分“在中国的佛学”和“中国佛学”，前者是外来而未融入中国的，后者是来后融入了的，前者的代表就是玄奘由印度介绍到中国的唯识宗，后者的代表是佛家结合道家思想后在中国兴起的禅宗（虽然宣称始传自佛陀）。我觉得这些对我而言，都是新的知识。

在我读这本书前，自以为对禅宗的历史还有很深的了解。据说这种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禅宗，最先是摩诃迦叶在灵鹫峰上见佛祖拈花微笑而得，一路传到达摩来中国，再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就是菩提本无树的六祖慧能，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冯先生在书中说，当代学者多半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在11世纪之前的文献里，找不到支持这种说法的根据”。我听到了自己被打脸的声音，看来我有些知识，只能算是浮云。不过，我很高兴。

05.多处原文本引用让人体会到中文之美

精彩的语言，是一种犀利的武器。这是一本介绍哲学的书，所以书中的妙语俯拾皆是。

这让我想起我唯一不认同王小波先生的一个地方。小波是我非常服气的作家，我只有一点上不同意他。他在一篇杂文里说，中国文人有卖大力丸之传统，“语不惊人誓不休”，我觉得在文史哲方面，很多实诚其实就是输给了“惊人之语”。比如马君武讽刺张学良“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很多人证明“东师入沈阳”的那个晚上，张学良其实是在北平观看梅兰芳的戏剧表演，而胡蝶也不在北平，他俩当时搂在一起跳舞是误传。但是这首诗走红了，也就没有人关心真相了。

本书在介绍人物和主张时，经常是大段大段地引用原文本，读者要有读文言文的思想准备。这些引用的文本非常出彩。我所谓的出彩，意思是说我们有一种阅读文本的快感，而忽略了它是否传达了道理。比如P47页，孟子攻击对手时，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读起来很畅快，但这完全是气话，冯先生在介绍杨朱时，是说杨朱的观点是人人把自己管好照顾好，社会就好了，而墨子宣扬兼爱，是指爱无差别，不是连老爸都不要了……但是，孟子这话，读起来那么上口，偏偏流传得那么广！

本书中，老庄、孟子、荀子、向秀、郭象张载、王阳明…………各路哲学大神的著作中，很多原文本引用，如果能放慢阅读节奏，细心体察语文之美，也是一乐事。哲学家都各自挟带着私货，说得对不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说得漂亮！你看《论语》那文笔，你看孟子荀子庄子那文笔，文笔不好，语不惊人，就当不了哲学家——这是一场文本的盛宴。

06.温和中透露出的批判

谈论文化，不可能避免争论。这本书的基调是温和谦逊的，但是在涉及到原则的时候，作者还是没有缺位，显示了立场。

作者在书中提到中华文明是农耕文明，依赖经验，崇尚古人，自我怀疑和创新是不足的。这点在作者介绍法家出场的章节里有体现。

再以本书为例，全书一大半的内容都在写春秋战国，诸子百家，后来的两千年，好多其实是在注释古人，我们真的有点愧对时间。

另外，在本文开头说到了关于中国有没有哲学的争论，冯先生对此有回应，而且回应得相当好。

本书的最后一章，即第二十八章中，作者表达了许多个人的观点，无论你同意与否，非常值得一读。在总结了中国哲学的方法论后，作者认为中国是有哲学的，但是在讨论形而上学对象时，中国人一直喜欢用“负的方法”，正面建构不够。

什么是“负的方法”？以《道德经》为例，如果西方某哲学家发明了“道”的理论，他会皓首穷经、殚精竭虑、著作等身地去界定概念、确立内涵外延，让人明白“道”是什么，这就是正的方法。而《道德经》不这样，它通篇都是“道”不是什么……不是什么……不是什么，这就是负的方法。了解了中国哲学这一特性，你就了解了中国文化为什么讲意境，为什么讲言已尽而意无穷，也会了解中国人的性格，为什么我们经常有话不直说。

冯先生饱读西方哲学，对此是持温和批判态度的。他认为明晰的思考、逻辑推理这些，在哲学上是不可缺失的。简，可以简，但是得由繁入简。最后一句话，是全书的点睛之笔，也是让很多读者为之心仪不已的一句话：

“人往往需要说很多话，然后才能归入潜默”。

07.结语

本书也有一些缺憾，比如没有把儒家如何被改造成不可爱的样子说出来、比如让人觉得中国佛教似乎就只是禅宗、比如没有把中国为什么没有产生决定性的宗教说清楚。

但是，这是一本很好的小书，是了解中国哲学，甚至是了解中国文化的一张极好的路线图。短短200多页，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们经常说化繁为简，深入浅出，这是极考验学者功底的事情。

这是让我为之陶醉，也将反复阅读的一本书。这本小书，我读得非常慢，经常是一小段话就让我陷入沉思。我一边读这本书，一边感觉自己是在中国哲学长河岸边，看着我们的祖先中那些杰出的哲人顺流而下，俯仰天地，把酒临风，吟啸长歌，很为之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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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编辑｜曾振荣

初审｜唐应伟、姚之发

终审｜黎传文

投稿邮箱｜boyaxigao@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