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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乡书馆读书推荐37 || 把短暂的一线光明化作永恒——读纳博科夫自传《说吧,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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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推荐│37期

把短暂的一线光明化作永恒

——读纳博科夫自传《说吧,记忆》

西乡书馆 ┃ 读书使人心明眼亮
作者:陈兵
终于在忙碌的间隙,断断续续地读完了纳博科夫的自传《说吧,记忆》。这是一部非常自恋而唯美的回忆录。感觉它的读者就是两个人——作者本人和他的妻子薇拉。对于任何一个想读这本书的其他人,其阅读体验是很折磨人的……繁复,梦呓,自说自话,深刻的个人体验……你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是有天才的,你一方面欣赏他的天才作品,另一方面被他不断地打击着你的智商和自信。
我无数次地读着读着就睡着了,但是常识告诉我,这是一本非凡的水晶般珍贵的自传。读不进去,不是作者的错,是我们太浮躁。在一个极简主义盛行的追求效率的时代,纳博科夫这个繁复的巴洛克风格的传承者,这个继承了俄罗斯高贵的文学血统的作家,正在冷眼鄙视着我们。我在匆忙中读完这本传记,感觉从来没有过的震撼……我们太粗糙了!同时,我也非常内疚,辜负了这本书,有点像拿着精美的银质餐具吃了一个盒饭。

初识纳博科夫,是多年前偶然读到他的一本书——《文学讲稿》,书名平平无奇,但是书里面那种深刻和尖锐立即引起我的兴趣。纳博科夫的艺术观很独特,既不是那种喻教于文的艺术观,也不是为艺术而艺术,而是“活成艺术”。我当时就想弄明白,这个作家的天生的那种不媚俗的优越感是从何而来。于是查阅了他的资料后,才发现此人相当不简单。

说纳博科夫很多人不知道,但是说《洛丽塔》,可能很多人就知道了。这只是他写的众多奇特的小说和诗文之一。《洛丽塔》这本书,很像是西方版的《金瓶梅》,也曾是历史上的禁书,如今位列西方最伟大小说前十。《金瓶梅序》里说:“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这话也同样适用于描写回忆与真实,欲望与毁灭的《洛丽塔》。

渐渐地了解了作者的身世,感觉纳博科夫跟曹雪芹非常相似,也是经历了富贵之家的刻骨铭心的幻灭。不同的是,纳博科夫更加超脱,这个博学家在昆虫学和文学中找到了自由和安宁。纳博科夫出生于俄罗斯彼得堡的显贵家庭,1917年俄国革命后,18岁的他随家人逃离俄国,流亡欧洲,在纳粹势力正盛的时候又不得不流亡美国。终身没有再回到他的祖国,由一个钟鸣鼎食的贵族子弟,脱胎换骨地成长为一个平民作家。

《说吧,记忆》,是作者在美国为各种杂志写的追忆往事的十五篇文章结集而成,是作者前半生的自传,讲述了他从童年至离开欧洲的生活。

这本书最打动我的有三点,第一个是作者身上表现出的真正的贵族性。贵族这个词,现在是颇受批评的,但是真正的贵族,那种责任感和怜悯心,在纳博科夫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说他家有钱到什么地步,家里吃饭的时候,仆人就动辄上五十几个。他十五岁的时候,就从舅舅那里继承了1915年的两百多万美元和数千英亩土地,而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在逃亡欧洲后,这些财富都没有了,但难就难在纳博科夫对此不以为然,从小接受的那种对自然,对文学的热爱,使这个年轻人从来没有为此而感到哀叹。

在《说吧,记忆》里面,作者甚至不惜专门开出一章,表明了他对人生这一重大变故的立场。这也是非常有意思的。当流落到欧洲的时候,有不少俄罗斯没落贵族把他当成同病相怜的同路人,纳博科夫在书中写到,这一章不是给普通读者看的,而是给那些脑子进了水的旧白俄贵族们看的,我不是你们的同路人,我从来没有把财产被没收作为批判苏联的原因,我只是跟他们观念不同。

有钱的时候不沉沦,没钱的时候也不沉沦,这大概就是一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吧。

纳博科夫这本自伟,打动我的第二个地方,当然是唯美的思绪和文笔。这是一部闪耀着水晶光芒的书,是纳迷们最钟爱的一本书,里面全是纳博科夫式的细节,带着普鲁斯特的味道,也满是叶塞宁那种自然的俄罗斯式乡愁。作者旁若无人地回忆他的童年,他的俄罗斯原野,他的无数位家庭教师,他的家人和恋人。他述事缓慢,每一个蕴含美的东西,一片树叶,一束光,都会拖住他叙事的脚步,他都会慢下来,细细地品味。所以,像我这种读者是对不住这本书的。

一个普通的世界,因他的描写而扩大了一万倍。有些人拥有卓越的审美能力,在他们眼里,我们看上去庸常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满是宝藏的阿里巴巴山洞。纳博科夫是记忆女神的宠儿,往事如一片片水晶,无一例外都储存在他非凡的大脑里。纳博科夫说:“生动地追忆往昔生活的残留片段似乎是我毕生怀着最大的热情来从事的一件事。”他还说,“科学家看到空间中一点上发生的一切,而诗人则感受到时间中的一点上发生的一切。”

这本自传,从作者的童年开讲,开篇第一句就是:“摇篮在深渊上方摇着,而常识告诉我们,我们的生存不过是两个永恒的黑暗之间瞬息即逝的一线光明。”

他写母亲对他的教育:“‘全心全意去爱,别的就交给命运……记住’,她会用密谋的口气这样说,一边要我注意这样或那样可爱的东西—一只云雀在春天一个阴沉的日子飞向酥酪般的天空,闪电照亮黑夜中远处一排树木,枫叶在棕褐色沙地上铺成了调色板,新雪上一只小鸟的楔形脚印……仿佛是感觉到几年后她的世界中这些有形的东西将会消亡,对于分散在我们乡村别墅的各种时间的标记,她培养了一种非凡的意识。她怀着怀旧的热情珍视过去。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继承了一个精美的幻影——无形财产、非不动产的美——后来证实这成了以后承受厄运的极佳训练。”

在最后离开俄罗斯克里米亚的杂货船上,他写再也无法收到远方情人的书信:“塔玛拉的信,仍会奇迹般地,不必要地寄到克里米亚南部,会在那里寻找一个逃亡了的收信人,像被释放在一个格格不入的地方的一只迷惑了的蝴蝶,在不适合的纬度和陌生的植物间无力地拍打着翅膀,飞过来,飞过去……”而书中,像这些优美的描写是俯拾即是。

这本自传打动我的第三个地方,是隐藏其中的人道主义思想。跨度将近四十年,牵涉世界最重要的两次运动,一个家族的历史,怎么少得了那些在历史的车轮下被辗过的个体呢?在对于往事平静的追述中,在对于每一样美好事物的描绘中,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故事被他娓娓道来,他的语调并不伤感,而读者早已充满伤感。

他身为贵族的父亲,似乎总是不合时宜——在沙皇时代是革新派,在苏联时代又被当作保守派,最后被刺客误杀;高贵典雅的母亲,流亡布拉格后靠着微薄的救济金生活,还不忘让儿子经常给她读诗;老实而无辜地死在集中营的弟弟;因为在财产充公时留下了一部自行车而被枪决的老仆人……书中,没有任何仇恨和失落,只是作者在叙述人生中的一些片断。平和,淡定,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对美好的向往。这种超越的精神,这种敏锐的笔触,这种沉静的教养,这种在昆虫学和文学中找到的慰藉,值得人慢慢,慢慢地读,慢慢地品这本自传。

纳博科夫的回忆录里,充满了神奇的意象和幽默智慧的哲思,这是他的个人魅力,也是文学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