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事之赠帕

何艳洁

记得初读《红楼梦》“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这一回时，看到宝玉赠帕给黛玉，自己思来想去却始终不明白黛玉何以会“神痴心醉”“馀意绵缠”，就像任务完成，抽身返回的晴雯，一路盘算，却不解何意。

看到“宝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这句话时，不禁疑惑，知道什么？如此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却着实让人难解。还有“（黛玉）细心揣度，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这黛玉体贴出绢子的意思来，不觉神痴心醉……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由不得馀意绵缠，便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研墨蘸笔，便向那两块旧绢上写到……那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真合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起。一时方上床睡去，犹拿着那帕子思索……”等语，知道这送帕定有乾坤，却不知是何意，有何意味深长处；料想到这必定与宝黛的爱情有关，却不知作何解释，由何看出。心内焦急，诧异，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后来再翻《红楼梦》，看到第三十二回，看见黛玉心下忖度的几句话，才明白了几分。第三十二回写道：“（黛玉）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因小物而遂终身之愿。”

黛玉看到的外传野史是从宝玉那儿弄来的，既然黛玉看出那些小巧玩物之意，宝玉如此聪敏，肯定也看出来了。而宝玉身上早就负着“金玉姻缘”的说法，清虚观打醮一回又得了个麒麟，与湘云的麒麟可凑成是一对儿。一金未去，又平添一金。料想黛玉因为这事儿心内不宁，多少是在意这些小物的，故赠两块帕子，也可以看做是书上才子佳人相赠的小巧之物了。如此想来，赠帕也就有着小物定情之意了。

宝玉赠的并不是什么上好的新帕，而是家常旧帕。家常旧的不仅是帕，更是情，是心。“旧”表示怀旧，念旧，犹念旧情，仍记初心。“家常”则是贴身，是亲近，是待你亲厚，俨然一体，如出一家。“家常旧帕”表明宝玉不忘从小就与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绝不是有了姐姐就忘了妹妹。心里有一个地方只属于黛玉，从很早之前就是，并且会一直延续着，从前是，现在是，今后更是。

而“两张旧帕”的含义或许是成双成对，也或许这两张旧帕就是之前黛玉丢给宝玉的两张帕子。黛玉曾丢给宝玉两张帕子，只是在文中不明显，一笔带过了。在第二十八回末尾，黛玉借着给宝钗指呆雁，将手里的绢子甩到宝玉脸上，而后文也没有说宝玉将绢子还给黛玉，也许宝玉就此拿了黛玉的一方绢子呢。还有一回是第三十回，黛玉瞥见宝玉竟用簇新的藕合纱衫去拭泪，虽然自己仍在气中，仍掩面涕泣，但还是回身将枕边搭的一方绡帕子摔给宝玉，让他用来拭泪。

黛玉撂给他的这两方帕子，宝玉定然十分珍爱，他会贴身带着，如同对待黛玉给他绣的香囊一样。他把它带在里边，生怕被别人看到，也怕露出来被小厮们拿了去。他对它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略微一想，伸手一拿，想到的拿到的就是这两张帕子。

还有人认为，“旧帕”者，“就怕”也，就怕你为我伤心，为我哭坏了身子。日间黛玉来看宝玉时，黛玉已将眼睛哭肿了。宝玉看到，定然是不甚心疼。晚间叫晴雯送帕过去，是心疼黛玉，让她放心，劝她别哭。

后来又查到明朝诗人杨慎写的一首诗，名为《素帕》：

    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

    郎君着意翻覆看，横也丝来竖也丝。

帕子由丝线织成，横是丝，竖也是丝，丝与思同音，丝的谐音就是思。宝玉既是赠帕，便也有“横也丝（思）来竖也丝（思）”的相思之意。

宝玉杖伤未愈，出门不便，不能亲自去潇湘馆瞧瞧黛玉，心里却又惦记得紧，便派信任的丫鬟晴雯去瞧瞧黛玉。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跟黛玉说，也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送给黛玉，无话要说，无事要做，只是想单纯地看看黛玉，知道她在干什么，这就足够了。试想一下，黛玉伏在桌前，安静地写诗，笔尖灵动，文采飞扬。宝玉掀起帘子，定定看着，也不出声，也不进去，只是远远看着，痴痴望着。时间仿佛停滞在了那一刻，那一幕仿佛定格住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淡淡的令人安然的幸福味道，有着一种静默无言却又情意缱绻的感觉。

然而最使我震惊的却是这样的一句话：可为什么单单是送旧手帕而不是其他贴身物件给黛玉呢？张爱玲的《红楼梦魇》中有一针见血的诠释：送帕子给她，是因为他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看到这句话时，心里猛然一惊，心跳也漏了半拍。是啊，宝玉可以送其它旧物，大家公子，成双的其它贴身物件多的是，却偏偏选择了送帕子，因为他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她心疼他，她的眼睛为他而哭肿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可是不仅仅是她心疼他，他更心疼她，怜惜她。他送她旧帕子，因为他知道她爱哭，她常哭，她需要帕子。送帕给她，是给她所需，为她拭泪，也是宽慰她，叫她别哭。他送她旧帕，是懂得她，体贴她，关心她，在意她。

他懂得她，他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对他的心意，知道她的病是因他而起，她的泪是为他而流。可她流泪，她的病情加重，他会难受，他会心疼。他知道她体弱，禁不住多思多想，多悲多泪。她有玲珑心，她是水晶人，思虑太过，身子禁受不住，身体易虚。

他懂得她，他体贴得着她的意思，所以他才说“你放心”。他那时说的“你放心”，不但不亚于现在的“我爱你”，还更胜一筹。“我爱你”只是情感的表达，“你放心”却是了解，却是体贴。了解你的心思，知道你的担心你的忧虑，才会叫你放心。他知晓她的心意，关心她的身体，体贴她的身，也体贴她的心。他们是相爱之人，更是知心人。

宝玉赠帕，黛玉先是心中发闷，而后恍然大悟，神痴心醉，既可喜又可悲，还可笑可惧可愧。如果我们仍旧像那时的晴雯一样不解，自然不知道黛玉为何会有这么大反应，而知道了这两块家常旧帕的含义，也就能理解黛玉的反应和心理了。

宝玉和黛玉的爱情，到送帕子的时候，已经两心澄澈。他们已经互明互晓心意了，此后黛玉也就不会动不动就跟宝玉使小性儿，闹别扭，发脾气了。她明确的知道了宝玉对她的心意，也就不会再拈酸吃醋，小心眼，嘴里不饶人了。她有安全感，心内平和，心境安宁，也就开朗大方，不小气性，能和宝钗等相安共处了。

这些理解不过是看红楼大家们分析得来的，并不是自己悟出来的。究竟是阅读太少，思想不深，对语言文字不够敏感，自己体味不出，理解不到。罢了，看了那些分析，能豁然开朗，恍然大悟，也便是了。

看那些分析，看一层，懂几分，多看一层，就多懂几分。或许这些还不够全面，也许，日后还会出现其它的理解，要真是那样，就更好了。